我摸黑上了桑梨的床。等我刚躺好,她忽然问我:“罗锐走了?”
我说:“回酒店了。”
她不再说话。我也在一片黑暗中瞪着眼睛一言不发。
简直像两大江湖高手对峙,谁先开口谁就失了气势。
过一会儿,我听见她幽幽地叹一口气。
还没张嘴问,桑梨就说:“老顾一开始就是我的一个客户。他有俩孩子,一男一女,跟着他老婆住在加拿大。我认识他,是他公司要做展会,也是朋友介绍,就找到了我们公司,恰好就是我接待的。我一看他公司业务不少,当时就想把他这个单子拿下。”
我忽地坐起身,按亮台灯,从自己包里掏出来一瓶小八给我的药,说:“你给我腰上再抹点红花油。”
桑梨一边给我做推拿,一边继续说:“我当初就是把他当客户看的,要说飞没飞过几个媚眼之类的,肯定有,干我们这行的,谁会板着脸做生意。那都是客户比天大。”
这我倒是知道。桑梨有时受了客户的气,回来捧着本《圣经》车轱辘般的念:爱是恒久忍耐。恒久忍耐。忍耐。耐。艹!
跑江湖哪有不受气的呢?不受老板的,就受客户的,有时甚至还要受愚蠢同事的——真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。那又能怎么样?就着中午的地沟油盒饭扒拉扒拉咽下去得了。也就这样。
但老顾待桑梨不同。他没读过多少书,可一年几千万的生意,身家也上了亿。他尊重桑梨,对她好,桑梨做展,忙得吃不上饭,恨不能到午夜两点,只为了第二天的展会能尽善尽美。老顾就提着一煲粥在车里等她,提醒她:“年轻人,别有一顿没一顿的,身体好才是拼命的本钱。”
对了,老顾今年四十八,比桑梨整大廿年有一。
桑梨不是没有推拒过,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做插足青年。但老顾不急,他急什么呢?年纪一把,事业有成,正是享受人生的大好时光。
既是享受,就要当得起一个“慢”字。急匆匆做事不是老顾的风格,他年轻时已经够拼命,一次卸货出了岔子,找不到工人,他硬是自己一包包扛完整集装箱的货。
他就慢慢地磨桑梨,给她客户资源,送她不贵重但是有心思的小礼物。出国见客户,他给桑梨带的不是LV的新款包包,而是Oscar de la Renta亲自设计的小礼服。桑梨历来最爱这些华而不实的物件,礼服不稀罕,稀罕的是Oscar的手笔——这位大师今年过世,他的设计已成绝版。
桑梨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开始接受他。就像那个有名的温水煮青蛙的实验,等你意识到的时候,你已经逃不出去了。
当然桑梨后来才知道,那件礼服,老顾太太也有一件,且还配了一整套钻石头面,比她更豪华气派上档次。
但她已深陷其中,讲到此间,苦笑着对我说:“你看,这世上最划算的,就是找一个盲目讲真爱的女人做情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