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如此!影怜被这少年心性将心头的紧张打消了大半,没想到才子也能如此心性纯净。
舒章的浅淡的微笑最是可亲,也最像影怜心目中的儒雅学子,影怜不自觉的学了他浅淡的微笑道:
“在下苏州府吴江县人,学识浅薄,尚未进学呢,近日到松江府,便想来几社拜会诸君,但求能长几分学问。”
卧子舒章尚未回答,辕文生怕影怜不来似的拽着她的胳膊殷殷切切的道:
“你尽管来,就坐我旁边!”
影怜早就听闻几社对入社之人要求极其严格,寻常士子难入几社六子法眼者,便毫不客气的拒绝入社,心下颇有点惴惴,略沉吟道:
“在下游学而已,若能聆听教诲自然非常荣幸,只怕……”
一个眉目淡远,约莫年近而立的士子微笑着走来,方才卧子他们曾经介绍过,此人叫徐孚远,字闇公,影怜知道他是几社的发起人之一,见他手里拿着自己方才递进来的帖子,忙站起来,忐忑的听他有何言语:
“这可是杨兄的帖?真真好诗才!”
辕文立马抢到手里念道:
邑邑云中鹄,幽幽草间虫。劣当得道步,恒坠荒思中。
人生苦不乐,意气何难雄。走猎邺城下,射虎当秋风。
芳园置樽酒,妙伎呈嘉容。记苏夹绮毂,雕道列芙蓉。
宝袂逞飞辩,上客齐卧龙。金吾一何鄙,悲歌心不终。
辕文欢快的念完,在座众人皆叫好,影怜忙四面为礼。
闇公捋须笑呵呵的看看辕文,才笑对影怜道:
“阁下年虽少,却有此诗才,有此见地,辕文,你要被比下去了。”
辕文不服气的哼了一声:
“怎见得?那叫比翼齐飞,并辔而行,我明日也带一首来,包你们一样的鼓掌!”
立即有人笑他:
“比翼齐飞,辕文,你确定没用错?”
辕文飞红了脸大嚷:“哼,你们都不怀好意!”
一时厅中笑闹,闇公抬手制止道:
“诸位,诸位,今日辩论已久,方才拟的播州杨氏的题目,大家还没做上来,赶紧赶紧,别闹了!”
闇公一礼而去,影怜刚坐下,卧子正不知她是哪家姑娘,只怕以后不能再见,见闇公和众人认可,心中一片轻松的对影怜道:
“几社以文会友,杨兄若有空,诗会之时尽可参加。只是除了文会之外,几社仍以举业为主,日常社日,都是按乡试、会试的考试科目论证作文,杨兄若有兴致,也可旁听。”
影怜今日投帖参会,心中兀自惴惴不安,谁料竟能得众人认可,虽非正式入社,然能旁听已然是万分激动,笑吟吟对着卧子点点头。
辕文和卧子舒章共用一桌,卧子舒章的面前笔墨累累,却整齐有序,只有辕文的那一边,桌上琳琅满目,各种吃食、笔墨宣纸快要摆满了,还在旁边靠墙放了一张小几,上面还有两个攒盒和一壶茶。
辕文热切的将自己旁边的位置布置成了影怜的固定座位,将自己的笔墨纸张都分了一份给她,又是打开攒盒里让她挑点心,又是叫小厮煮水忙得不亦乐乎。
舒章看着辕文摇摇头,卧子倒不以为意,各自作文,影怜却觉得辕文十分的可亲。
举业文章什么的,影怜就偶尔旁听了,然文会必去,日子久了,影怜逐渐发现三人虽是并称云间三子,性情却大不相同。
辕文薄腮玉面,生得如女子般纤柔,也颇有贵公子习气,然才气勃发,性情十分率直可爱。
卧子则是极少闲言,沉稳内敛,眼眸深邃逼人,骨子里似蕴着万般豪气,不鸣则已一鸣惊人!
舒章却是恬淡悠然,与任何人他都能安然闲适的交谈,只要有他在,争论永远不会变成争吵,交锋绝不会变成斗殴,他只要一开言,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。
影怜仰望几社诸贤,她学他们的诗风,听他们的论辩,她喜欢几社,喜欢这种以文会友的感觉,更喜欢与士子们平等相处——
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个身在教籍的风尘女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