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关节,就是作弊的暗号。
影怜目瞪口呆,国朝打击作弊并非不严,当初唐伯虎不过是被连累且查无实据,都被削籍为吏,终生不能为官。如今竟还有学子敢如此嚣张作弊?!
“还有如此明目张胆打着主考官旗号作弊的?”
“这种事时有发生。我考两次乡试,都有人死乞白赖的要卖关节给我呢。你问舒章,他也被人拉着强卖过。”
舒章在窗户旁借着凉爽的湖风,端着小白瓷碟子捡了一颗盐津杨梅噙在嘴里,云淡风轻的点着头儿。
“既然有关节,为何非要卖给你们,难道是假的?”
“没错!这些人做惯了这门生意,只奔着有考取可能的士子,变着法儿的要卖关节给他。这样那买的人得中,自以为是钱财得力。这个钱千秋中榜之后,出卖关节的人分赃不均,将此事传扬开来。钱牧斋见事出有因,便立即检举请求调查。刑部审讯结果是,钱牧斋全不知情,那卖关节之人和钱千秋俱已伏法。此案天启三年便已结案,过了六七年了,温相以此事打击钱牧斋,不过是要借此事毁他的名望,且妄称未结案,难么便将钱牧斋拖入案件当中,入阁的事,自然也就搁浅了。”
其实这背后便有当年夺去了牧斋“状元”之名的韩敬的手笔,可他下手实在干净,没有留下任何证据,倒让另外两人背了黑锅下狱。
影怜愤愤然道:
“真无所不用其极,可是既然已经结案,必是有案卷的,怎么皇上就信了?”
卧子紧握了拳在膝上:
“温相步步心机,算到了每一步。他先借这件事攻击先生人品失格,再上疏参先生结党乱政,温相哀哀苦苦的对皇上说他身为臣子,实在是不忍心见皇上被众臣孤立,所以甘愿冒死与虞山先生作对!哼,这份心机……如你所言,有当年案卷在,因而吏部、刑部官员便要出面,他们自然以案卷结案之语陈述,这便成了为虞山先生说话,众口一词,皇上便越信先生有结党。唉,不得不承认,温相算得深,算得狠!”
舒章凝眉道:
“温相是算得深,然而钱牧斋以为清者自清,无需辩驳,御前仍旧清高如此,可知牧斋先生文章虽为泰山北斗,为相,的确欠缺了手腕。即便当年没有温相参劾,只怕在阁中,也难有作为!”
卧子低眉默然半晌,冷哼一声道:
“清流之人,难以承担国事,心机之辈却能执掌权柄!我就不信这天下铁骨铮铮之人,都不能入阁拜相,还我大明青天?!”
影怜被他的慷慨激昂感染,只觉自己身上也有热血翻涌,从架上拿了酒杯来斟了酒,递了一杯给卧子,自己端了一杯敬道:
“卧子兄以道凌残!弟深以为敬!”
卧子眉峰如剑,惊诧的一抬眼,眉宇间蕴藏着一股英爽之气昂然四溢,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嘴角一抿,眼睛一抬,豪气便随着这酒意扑面而来。
“杨兄真有英武之气,谢了!”
舒章觉察出卧子非同寻常的动容,觑了两人一眼,微微一笑略带促狭:
“杨兄!有酒也只紧着卧子,我的呢?”
影怜笑吟吟道:
“你要讨,我自然便有!”
舒章撇撇嘴,轻哼一声穿过梅花门,走至长案前,伸着头越过辕文的肩往案上一瞧,好似很惊奇一般整个身子都往下一探,立即笑得合不拢嘴。
影怜和卧子见状也上去凑个热闹。
辕文面如美玉,皮肤甚薄,对于男子而言,脸有些过分的白,白到见影怜也来瞧,竟脸色微红,满布着腼腆。
他伏在案上捂住了文字道:
“不许看!”
舒章拿扇柄敲着他穿着浅金色圆领袍的稚嫩肩膀道:
“你捂什么,我都记住了!”
辕文只得讪讪的抬起身子,眼睛往影怜一扫,见影怜正微笑的看着他,忙走去窗边看着湖水去了。
影怜走近了看案上辕文写的是:
十二银屏坐玉人,常将烟月号平津。
骅骝讵解将军意,鹦鹉偏知丞相嗔。
影怜抬眼看着美服华冠的辕文,心中一暖。
辕文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家子弟,却浑不似纨绔少年情状,这样的少年才俊对自己有如此柔情,影怜怎不感动?
舒章笑道:
“这骂的可够厉害,又是拿误国的杨国忠来比他,又是骂他只知吟风弄月,若周相爷地下有知,棺材板只怕也盖不住了,哈哈。”
此诗用杨国忠肉屏风的典,借玉人、烟月四字,既骂了周道登老风流,姬妾众多,又借杨国忠骂他祸国殃民,骂得着实新巧贴切!
辕文迎着影怜柔和的眼神,目光流转抿唇一笑,他觉得影怜如此温柔的样子,可比平日里在几社似男子那般言辞磊落的样子可好看多了。